这首短仅两行的小诗作于20世纪初,是最早的意象派诗歌之一。
诗的上下两行,分别呈现了两组互相对应的意象。一是地铁车站的人群中,幽灵般显现的面孔;二是湿漉漉的枝条上的许多花瓣。这两行诗句之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比喻关系,而是两组意象之间的相互叠加的关系。把这两组意象吸引在一起的力量,是诗人的直觉,它使两组意象在相互作用的状态下迸溅出诗的火花,产生深刻的意味。庞德自己说它是“一刹那思想和感情的复合体”。
这首诗在西方现代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它把诗歌从19世纪陈旧的写作手法和抒情习惯中摆脱出来,给现代文学带来了启示。埃兹拉·庞德后来也成为意象派诗人的领袖。
1、意象叠加指的是什么?《在一个地铁车站》一诗中意象叠加手法是如何运用的?
这首诗中的两组意象,被诗人高度个性化的直觉力量吸引、叠加,使诗歌迸射出更加丰富的含义。诗人曾说他在地铁车站里,“突然间,看见一个美丽的面孔,然后又看到一个,然后又是一个美丽儿童的面孔,然后又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他努力寻找能表现他这种突发感觉的文字,但是没能成功。后来,他找到了表达方式,“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许多颜色的小斑点……”,这就是他在诗中使用的意象叠加的方式。叠加的意象中渗透着诗人的思想感情,不同的读者又能从叠加的意象中找到各自不同的生命体验。这使得诗产生了无穷的意义。
其实意象叠加对我们中国诗人并不新鲜。我们可以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找到不少这样的例子,如唐代崔护的“人面桃花相映红”。教学中可以鼓励学生举出更多的例子。
2、你怎样理解《在一个地铁车站》中,人群中的面孔与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这两个意象之间的关系?
根据意象派的创作风格,第一行的“面孔”与第二行的“花瓣”是两个不同的孤立的意象,诗人把这两个独立的意象叠加在一起,使之成为一个新的意象的复合体(在两个意象之间起着沟通作用的是高度个性化的直觉),令人产生丰富的联想,从而把有限、具体的意象赋予无限、抽象,甚至神秘的内涵。
3、《断章》与《在一个地铁车站》比较。
《断章》一诗,据作者自己说,这四句诗原在一首长诗中,但全诗仅有这四句使他满意,于是就抽出来独立成章,标题就由此而来。《在一个地铁车站》一诗,据诗人自己说是这样创作的:一天,他从巴黎协和大街附近的一个地铁站走出时,看到一张张美丽动人的女人面庞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他苦苦思索,想用诗的语言把这一美好的印象表达出来,当晚写成一首30行的诗,但不满意;半年之后把它压缩成15行的诗,仍不满意;又过了半年之后,他再次把它凝炼成现在的日本俳句似的两行诗。有趣的是,卞之琳20世纪30年代就学习西方现代派诗歌创作;庞德则对中国以儒家文化为代表的古典文化崇仰备至,并从中国古典诗歌中得到了许多灵感。两位诗人国别不同,创作风格也不同。但是,他们的一些经历却有相同之处,他们都热衷学习异域文化,为我所用,取人之长,形成自己的风格。
在他们看来,中国诗是组合的图画。中国的古诗完全浸润在意象之中,是纯粹的意象组合,如柳宗元《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王维《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马致远《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中国诗歌完全由意象主导,贯穿全诗,犹如一幅挂于眼前的图画,情景交融,物与神游。中国魏晋唐代诗人的这种表现意象而不加评价的诗风,正与意象派主张相吻合。庞德从汉语文学的描写性特征中,看到了一种语言与意象的魔力,从而产生对汉诗和汉字的魔力崇拜,长诗《诗章》中多处夹着汉字,以示某种神秘意蕴,主张寻找出汉语中的意象,提出英文诗创作中也应该力图将全诗浸润在意象之中。
……
意象派诗歌在创作中表现出的鲜明的艺术特征主要有三点。
第一,意象派要求诗歌直接呈现能传达情意的意象,以雕塑和绘画的手法表现意象,反对音乐性和神秘性的抒情诗,提出“不要说”“不要夹叙夹议”,只展现而不加评论。庞德概括意象诗的定义为:“意象是在一瞬间呈现出的理性和感情的复合体。”如中国著名的仅有一个字的现代小诗《生活》:“网。”让读者在一刹那间感悟到生活的全部内涵。再如艾米的代表作《中年》:“仿佛是黑冰,/被无知的溜冰者,/划满了不可解的漩涡纹,/这就是我的心被磨钝了的表面。”诗歌在“黑冰”“漩涡纹”“磨钝了的表面”等意象的显示中,瞬间传递出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诗人对人到中年茫然无奈的内心感受。
意象诗的构成方式主要有:1意象层递:按照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有条理,有层次地组合意象。如中国诗《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从远山到近草、从天空到大地,意象鲜明,层次清晰。庞德的《致敬》:“喂,你们这派头十足的一代,/你们这极不自然的一派,/我见过渔民在太阳下野餐,/我见过他们和邋遢的家属一起,/我见过他们微笑时露出满口牙,/听过他们不文雅的大笑。/可我就是比你们有福,/他们就是比我有福,/岂不见鱼在湖里游,/压根儿没有衣服。”这里,鱼是最自由的,鱼在水中自由遨游,无拘无束,压根儿没有穿衣服;捕鱼的渔民次于鱼,他们在野外席地就餐,同邋遢的家人一起,不文雅地大笑;看着自由生活的渔民的我又等而次之,然而我却能看穿你们这“派头十足的一代”“极不自然的一派”。诗人在层次分明的对比中,对那些自诩为高贵典雅、派头十足然而却是矫揉造作的文人,发起了挑战,主张现代诗人应当像在水中自由漫游的鱼一样,摆脱诗歌的陈规旧律而自由创作。2意象叠加:将有相同本质涵义的意象,巧妙地叠合在一起,意象与意象之间构成修饰、限定、比喻等关系。如休姆的《码头之上》:“静静的码头之上,/半夜时分,/月亮在高高的桅杆和绳索间缠住了身,/挂在那儿,/它望上去不可企即,/其实只是个球,/孩子玩过后忘在那里。”将月亮与被孩子遗弃的气球意象叠印起来,以月亮象征现代人和现代生活,与带有修饰含义的气球意象叠加以后,及其月亮被缠绕在桅杆绳索之间,一刹那间美受亵渎,高雅遭奚落,以及现代人的忧郁惆怅、冷落孤寂的情感油然而生。再如庞德写给早年恋人的《少女》:“树进入了我的双手,/树液升上我的双臂。/树生长在我的胸中往下长,/树枝从我身上长出,/宛如臂膀。//你是树,/你是青苔,/你是紫罗兰。/你是个孩子,/而在世界看来这全是蠢话。”诗歌先以充满生机的“树”的意象,叠加和修饰“我”,后又以青苔、紫罗兰叠加和修饰“树”。显然,树的意象是少女和爱情的象征,像青苔紫罗兰一样青春美丽,像绿树一样充满生机,这一切滋润着“我”的成长和生命历程,尽管这些在世俗者看来都是些无稽的蠢话。在意象的叠加中,我们体味到了紫罗兰般少女的美丽温柔、青苔绿树般的生命张力。3意象并置:把不同时间,空间的两个可见意象并列在一起,借以启发和引起别的感受。休姆说:“两个可见意象的组合,可以称为一个视觉的和弦。它们的联合使人获得了一个与两者都不同的意象。”不同意象并置,所引发的情感情绪已脱离了其中的某一意象含义,而具有一种全新的感受。如中国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落叶与江水的意象已经转化为除旧布新走向未来的含义;“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是表现孤独的游子远行他乡、早起晚宿的艰辛苦难。庞德作为意象派诗歌的里程碑式作品《在一个地铁车站》: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诗中只有两个意象,人群中的脸和黑色枝条上的花瓣并置在一起,这完全是在匆忙的行走的人群中获得的瞬间意象,写出了诗人一瞬间的视觉印象,一瞬间的内心感受。在地铁车站的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诗人站立其间,过往的行人迎面而来,匆匆忙忙从身边走过,整个气氛阴森潮湿,令人窒息。几张女人和孩子苍白美丽的面孔时隐时现,打破了这种冷清沉闷,给人一种愉快的感觉,从而感受到一些活力。两个并置的意象映入大脑,构成俗陋与优美,潮闷与清新对比强烈的画幅。既表现了都市人繁忙庸碌的生活,给人以一种挤压感,描绘出现代人内心的焦虑不安、紧张动荡、繁忙而又单调的生活现实,同时又展示了心灵对自然美的依恋与向往。
第二,意象派诗歌的语言简洁明了,不用没有意义的形容词、修饰语,去掉装饰性的花边,反对卖弄词藻,诗行短小,意象之间具有跳跃性。如庞德翻译李白《古风》中“惊沙乱海日”一句为:“惊奇。沙漠的混乱。大海的太阳。”其中虽不免误译,但语言的简洁明快也可见一斑。再如美国著名意象派诗人威廉斯的《红色手推车》:“很多事情/全靠/一辆红色/小车/被雨淋得晶亮/傍着几只/白鸽。”简洁清新的诗行,将美国普通人对中产阶级生活的向往一目了然地传达了出来,以至诗歌被许多家庭主妇背唱吟诵。
第三,意象派诗歌注重意象组合的内在韵律与节奏,将意象与所蕴含的思想情感融成一体。主张按语言的音乐性写诗,反对按固定音步写诗,认为均匀的格律诗是等时性的、起催眠作用的“节拍器”。意象派发现日本诗不押韵,中国诗通过汉学家逐字注释稿翻译,也就成了自由体诗。所以,意象派诗不讲规则,接近自由体诗。他们主张诗歌音乐性要自然,要注重事物内在的韵律、节奏。这在英语国家中起了推广自由诗的作用。
意象的生成可分为两种形式:其一是主观意象;其二是客观意象。意象的表现形态可分为两种创作倾向:其一为静态意象派,以艾米、奥尔丁顿、杜立特尔为代表,崇尚古典美,有浪漫派风格,创作了许多雕塑诗、风景画诗。如艾米的《环境》:“凝在枫叶上,/露珠闪闪发红,/而在莲花中,/它却像泪珠般苍白晶莹。”《秋雾》:“是一只蜻蜓还是一片枫叶,/轻轻地落在水面?”意象宁静美丽,犹如一幅美丽的风景画幅。其二是动态意象派,以庞德、叶赛宁为代表。1914年庞德发表了《漩涡》诗札,标志新创立的“漩涡派”的诞生。庞德主张在意象诗歌原则下,更强调诗歌的动感和活力,认为:“意象不是观点,而是放亮的一个节或一个团,它是我能够而且可能必须称之为漩涡的东西,通过它,思想不断地涌进涌出。”追求意向的流动性,创作上追求多意象跳跃的复杂效果。
意象派作家的美学观念和艺术风格虽然各有差异,但他们在创作上却形成了某些一致的倾向。无论是庞德、艾米,还是叶赛宁,意象派诗都表现一种感伤、苦闷和充满希望的情调。意象派诗短小、清新、细腻、深情。
(选自《欧美现代文学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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