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背影

　　最后一抹绚丽的晚霞退去彩妆，夜拉开了宽宽的幕，一弯纤柔的眉月西斜，撒下银色的光辉，星光熠熠如点缀在深蓝天穹上晶莹的花，几缕絮状的云朵在细风中轻轻飘摇。
   
    虹搬张方凳摆在门槛外，双手托起脸颊，清澈明净的眼睛，时儿遥望神秘的夜幕，时儿焦急地张望青石小路的尽头，五岁的虹早早就懂得了什么是挂牵。小路曲曲弯弯由碎碎的石子铺就，沿着这条小道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又总是身披着月光，拖着疲倦的身体蹒跚着步子归来。
   
    父亲高大的身影出现了，虹蹦蹦跳跳哼着歌儿迎向路口，父亲爱怜地抚着虹的脑门，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抖出几颗花花绿绿的糖果，一块热腾腾的烤地瓜，或者是一只圆滚滚地大苹果，虹笑咪咪地牵着父亲温暖的大手回家。
   
    父亲在上海长大，祖父是商人，家里生活很优裕。高中毕业时父亲闹着要去参军，祖母狠心把儿子关了几天不准出门，错过了报名的机遇，儿子赌气报考的大学志愿全在外地。那年，父亲背起行李出发，到山东师范大学就读。
   
    虹的父母毕业分配要求到艰苦的地方去，在山东边远的小城一呆就是二十年。业余时间他们常参加地区的各种文艺调演，父亲与同事合说的相声一鸣惊人，名扬全城。潇洒的风度宏亮的声音，风趣的语言诙谐的表情，博得了父老乡亲们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父亲曾是上海中学生业余合唱团成员，天然铜质的嗓音加之科学发声方法的训练，音色浑厚、低沉、明亮、静朗，很有磁性和立度。当时名震地区的歌曲是《真是一对亲兄弟》和《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父亲的演唱自然放松，低气充足，声音铿锵有度饱满又厚实，共鸣中的泛音雄浑且富穿透力，那跌宕起伏深情诙谐的曲调，让父亲演绎得淋漓尽致，荡气回肠。
   
    夜深了，虹常常偎依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母亲哼唱着柔美宁静的摇蓝曲旋律，父亲浑厚圆润的嗓音轻轻配上微妙的和声，像草尖的露珠，大地的溪流，伴着虹进入香甜的梦乡，梦里似有鸟儿婉转啼鸣，彩蝶缤纷飞舞，甜甜的笑靥漾在虹的唇边。
   
    十多年后虹与父亲唯一的一次同台演出，大合唱长征组歌《过草地》中，分别担任男女生领唱，父女配合格外默契，在起伏变幻，抑扬顿挫的歌声中，动与静高和低紧与松清脆和宏亮的音色既有对比又浑然一体，形成一种特有的声音魅力，这珍贵的一幕给家人和朋友们留下最隽永难忘的记忆。
   
    父亲吹口琴有绝招，手不用持琴，口琴可在口中自由自在游来荡去，随之悠扬的琴声里，流淌着玲珑剔透的琶音在房屋间漾溢，谐和的伴奏与主部融汇为一起，美妙流畅动听。这时父亲紧锁的眉头会舒展开来，一丝淡淡的笑意挂在了嘴角，姐姐便会拉起的虹柔软的小手，随着欢快的曲调转着圈儿，在轻巧的旋律海洋里荡起无忧无虑的小船。
   
    周末，姐姐和虹一左一右拉着父亲的衣襟，到郊外的河边草地玩耍。河水明湛湛，像一面镜子似的静谧明丽，碧绿的草坪上，蚂蚱蝈蝈展着绿翅跳来蹦去，父亲带着小姐妹扑前跃后玩着捉捕游戏；一片片缤纷的小花轻柔绽放，让绿叶生出浅浅的惊喜，空气中弥漫着幽幽袅袅的清香。姐姐采下两朵淡紫的花，别在虹儿乌黑秀亮的辫子上，阳光灿灿像一袭金纱映照着两张天真烂漫的笑脸。虹摘一支蒲公英同姐姐一起嘟着嘴儿使劲吹，蒲公英撑着毛耸耸的小伞，俏皮的闪着绒衣轻飘飘地飞散开来，父亲摄影的镜头在此时定格了。
   
    虹不爱言语，脾气却特别的犟，经常犯些大大小小的错误，闹着要穿新衣服，把家中收集的邮票赠给小朋友，从饼干筒里悄悄拿几颗不准随便吃的糖，从母亲的包包里捞个硬币在伙伴面前摆酷。母亲性格很急躁，不问青红皂白一顿揍。这时父亲是虹的保镖，不仅仅只是简单地袒护女儿，天大的错误，父亲都是像朋友一样，心平气和地与虹谈话交心讲道理，无论是对虹还是姐姐从来不会粗暴动武，父亲和蔼的笑容和对女儿的宽容关爱、理解鼓励，永远铭刻在虹的心中。
   
    一段时间，父亲的脸色越来越灰暗和憔悴，与母亲时时会有些小小的口角，虹很怕，一双清澈的秀目怯怯地关注着父母，以往快乐温馨的家显得冷冰冰了，父亲的琴声越来越少的听到，有时空气似乎都在不知不觉中凝固了。
   
    虹猛然感觉父亲老了许多。父亲一米八的个头，肤色黑黑的，眼睛清秀明净，鼻梁直直的很高，富有立体感，当年的父亲很帅。最令朋友和弟子们所崇敬的，是父亲内心所蕴含的正直善良、朴实又高洁的气度。
   
    父亲也就三十出头啊，眼角的几道纹路印刻在黝黑的肤色中，头发零乱得没有型状，夕阳的光里镶染着丝丝的忧虑和迷茫，平日里温柔的眼神也变得冷峻许多，风里雨里地奔波，高高挑起的裤角，时常粘些星星点点的泥巴，虹一百个想不通是为什么。
   
    这一天，是虹懂事以及长大成人后最为恐惧的一天，一声声刺耳的车鸣过后，几个凶神恶似的大汉闯进了家门，父亲被他们拧着胳膊带走了，姐姐大叫大喊大哭，追着那伙人拉他们的衣脑咬他们的手。
   
    虹坐在家门前的石板上，对着一张镜子梳小辫子，一声不吭地梳起又散开，眼中含着的泪始终不让它落下来，母亲对着虹几个耳光，虹仍然梳在梳长长的发梢，母亲气得把镜子摔得粉碎梳子折为几片，虹含着泪跑出家，在一条深深的沟堑里呆到很晚很晚，心里满是恐怖疑惑和焦虑。
   
    污陷，父亲是清白的，令人不可理喻的事事非非。父亲一个多月后回家了，全家人悲喜交加。夜深人静，窗外的树叶沙沙摇曳，偶然传来几声蛐蛐的哼唱，虹闻到父亲的泣声，虹无声落泪，一滴滴湿了有大半个被头，心痛。
   
    父亲依然早出晚归，微驼的背影伴着淡蓝色的晨曦远去，父亲温和又含着些许苍桑的背影，溶着对家人浓浓的深情，渐渐印入天空一缕飘渺的云彩中 中小学教育资源站（http://www.edudown.net）原创文章，未经原作者同意，严禁转载！